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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专栏】马伯庸:给中华文明写一篇书评

作者:时尚芭莎2017-10-20来源:时尚芭莎

【名人专栏】马伯庸:给中华文明写一篇书评

当我们站在现实主义一侧,会认为诸神只是英雄们疲惫时的梦中幻象;当我们站在奇想一侧,会发现英雄们只是神祇在地面的投影。

主笔/马伯庸

作家。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银河奖得主,作品涵盖历史、悬疑、文化等领域。有“文字鬼才”之誉,被评为沿袭“‘五四’以来历史文学创作的谱系”。代表作:《长安十二时辰》《草原动物园》《古董局中局》《三国机密》《风起西》《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三国配角演义》等。

“中华”是文学界的一位老前辈,它的创作时间跨度很长。和它同时出道的老作者们早已纷纷隐退,只有它仍保持着旺盛的创作欲望,到现在仍旧笔耕不辍。这在世界文学史上,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探讨“中华”的文学成就是充满风险的事。它的作品太多了,每一部都展现出足够的复杂性,任何一句不经过深思熟虑的评价,都有可能失之偏颇和武断,进而迷失其间。和所有的文学新丁一样,“中华”很早就流露出对文学的兴趣,并尝试创作,很快就积累了大量散碎片段,可惜大部分都没有保存下来,只有几个短篇流传至今:《山顶洞》、《元谋》、《红山》、《仰韶》、《河姆渡》等。

在这些早期创作中,我们能感受到粗粝、蓬勃的生命力在强有力地跳动,迫不及待想要宣泄出来——这对于作家来说,是最重要的天赋。《仰韶》里,作者进行了彩陶静物描写;《河姆渡》中,已能窥见后世种田文的雏形;《红山》中反复出现一头弯曲的猪龙意像,被评论界视为“中华”作品的标示性符号,它在后续的几乎全部作品里都有登场。

随着经验积累,“中华”终于推出了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处女作——《三皇五帝》。作者大胆采用了两种写作手法,在一枚硬币的两侧同时发力。硬币的正面,是一首浓墨重彩的奇幻史诗,神祇的诞生与堕落,天地之间的异动与轰鸣,从伏羲到女娲,从燧人氏、神农氏到炎黄、蚩尤,从唐尧到虞舜,每一位角色都带有强烈的神性;另一面,却是如青铜般沉重的现实主义素描,英雄们被拽回地面,以人类的身份面对艰局,没有超现实元素,只有血淋淋的抗争与融合。亦飞亦重、虚实交映。

当我们站在现实主义一侧,会认为诸神只是英雄们疲惫时的梦中幻象;当我们站在奇想一侧,会发现英雄们只是神祇在地面的投影。这不是普通的双线式叙事,因为读者没办法把神话与现实彼此剥离,它们早已交融一体,难以分开。当时的文学界被这种手法所彻底震惊,没有人预料到,这是“中华”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奇幻小说。

评论界如潮的掌声中,“中华” 很快就推出了续作——《三代》的三部曲:《夏》、《殷》、《周》。诸神仍在,但已淡去幕后,更多的篇幅是在探讨人与鬼——或者说人与祖先之间的关系。

这三部曲的风格十分接近,细细品味起来却又略有不同。《夏》——姑且假定它是存在的——的文风和《三皇五帝》非常相似,仍残留着上一部作品中的粗粝味道。直到《殷》,作者笔法才变得成熟起来,幽邃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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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的故事脉络和《夏》很相似,比如两部书的最后一个男主角——桀和纣——性格如出一辙。但作者在第三部《周》里主动求变,不仅拓宽了《夏》、《商》的视野,笔下的世界变得更加宏大,且不断地投入新概念:封建、井田、礼乐、国野……让读者目不暇接,大呼过瘾。

三代作品有共同的特点,就是对田园风格的推崇。耕作与采集,播种与丰收,从《三代》开始,这些要素构成了“中华”几乎每一部小说的永恒主题。也因此“中华”在文坛上被称为种田文的代表人物。

从《周》始,作者增添了许多商业元素,使之看来更接近通俗文学。从凤鸣岐山到武王伐纣,情节跌宕起伏,人物栩栩如生。这个改变在商业上取得极大成功,于是“中华”信心十足地连载了一段时间,却疲态尽显,故事越来越乏味。它为了尽早摆脱这个噩梦,突然插入一段烽火戏诸侯,宣布故事完结。

从文创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呈现出一种荒诞的狂欢叙事,不失为一次实验文体的探索。但从商业角度来看,这个结局却激起了轩然大波。读者的抗议信潮水般涌入出版社,拒绝相信这是一个正常的结局。作者迫于压力,只好再次重开连载。

可这时他已失去创作热情,重开连载虽仍以《周》为名义,但已完全丧失前期的灵动,笔调陈腐,情节冗长平淡。评论界忍无可忍地把这部作品分成了《西周》和《东周》两个部分,并对后者嗤之以鼻。即使是作者本人,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创作状态。它在连载《东周》的同时,偷偷地开了个新坑

这部上下部小说最初打的旗号是《周》的同人,后来才独立出版并命名为《春秋》和《战国》,其文学范式前所未见。故事从无数个点同时生发,百余个视角彼此独立成章,但又彼此相连,汇聚成一段又一段传奇故事,就像是星罗棋布的河流,汪洋恣肆,奔腾流通。

作者犹嫌这样的架构不够丰满,还在里面添加了大量的哲学、艺术以及政治讨论,奇思妙想,信息量巨大密集。和死气沉沉的《周》对比,这两部呈现出的活泼与开放,简直是返老还童。

于是,我们看到了文学史上的奇观:一方面,才华尽失的“中华”仍旧在连载着越来越乏味的《周》;另一方面,才华横溢的“中华”突破了自我,写出精彩纷呈的《春秋》、《战国》,写作青春期的原始冲动喷薄而出。

当然,《春秋》和《战国》间也有着微妙差异。《春秋》笔法幽微散漫,跳跃性很强。而到《战国》付梓时,作者技巧圆熟,视角收拢为七个,叙事更有条理性,笔调也越发沉稳。讽刺的是,《东周》、《春秋》的动笔时间差不多,等《战国》即将完结时,《东周》终于也结束了它漫长的连载——可这时已没有多少读者还记得这本书了。

气势恢宏的秦始皇陵兵马俑

在写完《战国》和《东周》后,作者写了笔调冷峻严酷的短篇《秦》。有人觉得它是离经叛道的黑色幽默;有人认为它是充斥着血腥和恐怖的禁书;也有人觉得这才是作者最好的发挥。无论争议为何,大家有一个统一的共识:作者已厌倦前期的创作风格,但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其实《秦》根本不能算是一部完整的小说,它只写了一个开头就匆匆烂尾。《秦》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情节,而在于作者在开头创作了一份和《周》迥异的世界观设定。在“中华”后续的几部作品中,都能看到《秦》的影子。

打虎亭汉墓壁画(局部)

有人猜测,作者在动笔前已经有了一个宏大构想,本来想用在《秦》里。可它太疲惫了,不得不迅速完结这部短篇,以致于这个构想根本来不及发挥。它觉得这样未免太可惜了,就单独把大纲抽出来,用在下一部作品里。《秦》是一部不成功的小说,但却是出色的故事大纲和世界观设定。最大的受益者,正是作者的下一部作品《汉》。

《汉》是一部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武侠巨著,是集前期之大成的成熟之作。笔调内敛朴实,但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武勇和刚强。难得的是,作者还第一次在作品里引入异域风情。

同时,儒家主题开始被反复提及,并成为重要的精神线索贯穿整个创作生涯。《汉》赢得广泛赞誉,开创性和圆熟技巧都为人称道,艺术感染力更感动了无数人。直到现在。当“中华”出席社交场合时,还会被人介绍说“这是《汉》的作者”。

巨大的荣誉,让作者变得飘飘然。它开始贪图享受,耽于声色。从这一时期的几个中篇《魏》、《西晋》、《东晋》,明显能感觉到作者的精神状态向颓废深渊滑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它再也写不出长篇巨著,全是中短篇甚至超短篇,以及一大堆被统称为《十六国》的散碎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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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竹林七贤画像砖(局部)

这些作品不是颓废迷幻之作,就是狠戾血腥的自然主义,情节满是自我毁灭气息。“中华”在这段时期内甚至罹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它的一半变成诗人,写出了浮华昳丽的《南朝》四部曲;而另外一半则化身为战士,涂抹出了沾染了蛮荒气息的《北朝》五件套。

《汉》为作者取得了无上的荣耀,同时也筑起了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中华”在遭受病痛折磨的同时,这堵高墙也被大量鱼龙混杂的外来元素所冲垮,这赋予了作者以新的灵感,重新建构整个世界。

没过多久,“中华”隆重推出了《隋》。这是一部精心处理过的华丽大作,兼具恢弘大气和多元素杂糅。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隋》仅仅只连载了两部,便匆匆宣布剧终。完稿之仓促,简直让人怀疑作者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原来作者对这部作品不够满意,认为它不足以体现自己的构思。与其修修改改,不如推倒重来。没过多久,“中华” 郑重推出了久违的一部长篇作品——《唐》。

北齐娄睿墓壁画:上承魏晋,下启隋唐

《唐》的风格承袭《隋》,就好像《汉》承袭于《秦》一样。看来“中华”在投入一部长篇创作之前,都会发表一个实验性质的短篇。《唐》从一开始就呈现出惊人的气魄,文笔华丽而壮美,构思雄奇,视角开阔,昂扬如朝日初升。

里面把风雅、肉欲、杀伐、理想主义等多种元素融汇一炉,炸裂式地抛洒出来。作者应该还外出取材了一段时间,采撷了大量异域元素,充实其中却毫不违和,每一个细节都花团锦簇。

唐·阎立本名作《步辇图》 描绘了唐太宗接见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情景

这是一次空前的成功,比《汉》引发了更大轰动。读者们一致同意,《唐》绝非是《汉》的再版,它的魅力前所未见。正因为如此,“中华”也被人经常介绍为“《唐》的作者”。

“中华”的创作生涯至此,终于完成了奠定它风格与气质的两部里程碑。在此后的一系列作品中,无不带有这两部经典的影子,限于它们的格局之内。等到“中华”的作品再次突破自我,获得升华,要等到许多年之后了。

本文原载于《时尚芭莎》11月上 文化·名人专栏

编辑/徐晓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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