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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女文学为什么总能刺痛我们?

作者:时尚芭莎2026-06-09来源:时尚芭莎

韩女文学为什么总能刺痛我们?

韩女文学为什么总能刺痛我们?

2023年豆瓣读书榜单的主题是“月光穿过盐粒”。月光代表那种超越性的、普遍的人类情感——对爱的渴望、对尊严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而盐粒则是具体的、带着苦涩咸味的、凝结在地的文化经验,代表了这片土地所承载的历史创伤、社会结构,以及生活于此的人们特有的情感表达方式。

韩国女性文学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完美地融合了“月光”与“盐粒”两种表达。当女性读者逐渐成为文学消费的主体,她们也更希望看到能够反映自己生活经验的作品,从中找到情感的共振。

也是在这一年,韩国作家崔恩荣的长篇小说《明亮的夜晚》在国内出版。这部讲述四代女性友谊、抗争、泪水与欢笑的小说,连续多次加印,豆瓣评分稳居9.0分,七万多人参与评分,最终登上豆瓣年度外国文学榜首。

《明亮的夜晚》[韩] 崔恩荣 著 叶蕾 译

随着女性主义在东亚社会成为显学,女性文学构成了大众触及这股浪潮的重要切面。《82年生的金智英》被视为韩国女性文学标志性的爆发节点,以此为分水岭,越来越多描写女性在教育、职场与婚育结构中长期压抑的文学作品补充着关于女性处境的贫乏想象。2024年,韩国作家韩江荣获诺贝尔文学奖,成为该奖项首位亚洲女性得主,女性生命经验走向亚洲文学圈的主舞台,为女性读者提供情绪坐标。

对于中日韩三个国家的读者而言,能够在韩国女性文学中看见自己,并非因为这些情感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价值,而是因为我们在“东亚”这个地理与历史的交汇点上,共享着某些特定的生存困境,又以各自独特的方式寻找着出路。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阅读体验,恰恰是最具启发性的。今天,当我们谈论“东亚女性文学”,我们其实是在谈一种跨越语言与国界的共同困境,以及一种逐渐成形的表达方式。

如果把时间拨回2019年,中国读者第一次大规模集体直面“东亚女性疼痛”,是因为赵南柱的《82年生的金智英》。那本书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韩国社会中产家庭主妇的生存困境——在咖啡馆被称作“妈虫”的蔑视,以及那些被忽视的、日复一日的情绪劳动。它不仅一举成为现象级畅销书,更被改编为现象级影视剧,孔刘与郑有美的演绎让“金智英”成为一个文化符号,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关于“全职妈妈价值”“职场性别歧视”的持久论战。

但“金智英”只是一个开始。在此之前,韩江的《素食者》早已以极端的诗性与暴力,奠定了韩国女性文学直面身体与父权压迫的基调;在此之后,崔恩荣的《明亮的夜晚》则带来了更深邃的维度——它不再仅仅聚焦于当代女性的结构性困境,而是将视线投向历史深处,在四代女性的生命轨迹中,寻找跨越时空的情感语法。

事实上,这种文学的“破圈”绝非偶然。2019年出版的简中版《82年生的金智英》曾在书中留下一个邮寄地址,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两年的时间里,编辑部收到了500多封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当读者们在信中写下一句“智英姐,最近你还好吗?”,当这本书进入无数人地铁通勤的背包,来到深夜独居的床头灯下,进入朋友之间交换书单时的对话框,一种基于地理与历史的共同体意识正在悄然形成。

电影《82年生的金智英》改编自同名小说  

长久以来,我们共享着儒家文化圈的漫长阴影:父系家族的压制、对“贤良淑德”的规训、代际之间以“爱”为名的道德绑架。而《明亮的夜晚》之所以能超越“金智英”的单一时代切片,正因为它展现了这种压迫的历史性——从日据时期的白丁(贱民)曾祖母,到经历战争时期、被重婚丈夫抛弃的祖母,再到离婚后自我放逐的“我”(智妍),四代女性的命运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东亚女性在不同历史褶皱中相似的生存智慧。

如果说有什么主题贯穿了东亚女性文学,那一定是“母亲”。

但这里的母亲,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形象。她既是爱,也是压力;既是庇护,也是控制;既是受害者,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加害者。在许多作品中,我们看到一种微妙的转变:女儿开始尝试理解母亲,而不是简单地反抗或否定。

这种理解,并不意味着和解,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认识——意识到母亲同样被困在某种结构之中。她们的沉默、偏执甚至伤害,往往来源于自身未被表达的痛苦。这种代际之间的复杂关系,使东亚女性文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情感深度。它不是简单的对立,而是一种纠缠。在这种纠缠中,新的自我逐渐生成。

电视剧《努力克服自卑的我们》  

究其原因,东亚社会普遍经历了快速的经济增长和社会变迁,这种“压缩的现代性”带来了极为复杂的代际冲突。母亲和女儿之间,往往横亘着截然不同的生命经验。老一辈女性在贫困和苦难中学会了隐忍,而年轻一代女性在相对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却面临着全新的困境——她们有了受教育的机会,有了进入职场的机会,但旧的期待并未消失。她们既要独立自主,又要温柔体贴;既要实现自我,又要为家庭奉献。这种撕裂感,成为东亚女性文学反复书写的主题。

《明亮的夜晚》中,“我”与母亲之间的隔阂与和解,正是这种代际冲突的缩影。“我”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如此在意他人的眼光,母亲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像她那样忍耐。她们爱彼此,却无法理解彼此;她们想要靠近,却总是互相伤害。这种母女关系的复杂性,是东亚女性文学中极为动人的部分,也是最能引起读者共鸣的部分。

电视剧《苦尽柑来遇见你》    

在翻译《明亮的夜晚》之前,我已坚持译介韩国女性文学近十年。在此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显著的创作趋向:这些女性作家似乎都在做一件“向下”的工作——将视线从宏大的历史叙事降沉到最微观的日常。

事实上,这种书写策略本身就是一种政治选择。崔恩荣在后记中写道,她想“写一写妈妈或祖母,很久以前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性的故事”。这看似朴素的愿望,实则是一种文学野心的宣言——那些被历史教科书抹去、被父权叙事遮蔽的女性生命,将在小说的世界里重新获得主体性。

而这种对“日常经验”的执着,恰恰构成了东亚女性文学最动人的力量。崔恩荣不煽情,她只是记录。但正是这种克制的记录,构成了最强烈的控诉。在中文译文中,我刻意保留了这种朴素的质感,因为东亚女性的苦难从来不是戏剧化的,它是沉默的、长期的、渗入骨髓的。

作家崔恩荣    

很多读者可能不知道,关于本书的书名,最初我的方案是“白夜”——简洁、有辨识度,也容易让人联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名小说。但同名小说《白夜》是一个关于感伤与孤独的故事,带有一种神经质的、病态的美感。它太冷了,缺少那种穿越黑暗的温柔。而崔恩荣想表达的,是一种更温暖、更有力量的意象。

最后,在编辑的建议下,原书名“밝은 밤”直译为“明亮的夜晚”,这个看似矛盾的意象在书中有多重含义:既是四代女性如黑夜中的微光般相互照亮,也是指那些痛苦但清醒的时刻。这个书名在韩文中有一种诗意的悖论感,而中文“明亮的夜晚”恰好也能保留这种张力,且读起来音韵和谐。当读者念出这五个字时,自带留白与余韵,能自然延伸出无数温暖的期许。我认为两种语言在这一次达成了难得的共识。

2015年,我踏入以女性主义研究闻名世界的梨花女子大学攻读文学博士,恰逢第二年,那座校园成为一场巨大的社会浪潮的旋涡中心。第三年、第四年,新的事件发生了。校门口那道有名的梨花墙上,贴满了“姐姐来了”的标语。印象中还有一个场景,始终难忘。

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傍晚,我去图书馆上自习的时候,看到几位女生正在校门口举行一场简陋的记者会,她们在揭发校园性骚扰行为。雨丝打湿了她们的头发,没有人撑伞,她们神情庄重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地面上,看起来有些悲壮。更让我动容的是,四周经过的学生们纷纷停下来,那些陌生的、同样年轻的女孩,只是静静地围在四周,用沉默完成一种守护,没有一个人怀着猎奇之心举起相机,将别人的伤口当作景观。那一刻我明白:有些声音,不需要被放大,只需要被听见;有些光亮,不必刺眼,却能照亮彼此的路。

特邀作者 叶蕾

《明亮的夜晚》译者,韩国梨花女子大学文学博士,

重庆工商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

编辑|高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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