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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帮片的女人们一无是处

作者:时尚芭莎2024-03-15来源:时尚芭莎

当黑帮片的女人们一无是处

当黑帮片的女人们一无是处

惊蛰,春雷乍响。三月最平地风雷的一部华语电影,非《周处除三害》莫属。

不仅内地上映首周票房就突破了2亿元,而且各大评分网站上的口碑高涨,连沉寂十年的阮经天也成功凭借本片冬去春回。

不过,在一片盛赞之下,观众也对影片提出了种种推敲与反思,其中不乏对角色程小美的诟病,部分观众认为这个角色只是「被拯救的小白花」,功能性薄弱,在电影中如同一盏「性感台灯」

「性感台灯测试」,指的是如果将某个女性角色换成一盏性感台灯,故事依然不受影响的话,说明作品中的女性角色有问题。

而在《周处除三害》中饰演程小美的王净,也曾在备受关注的《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这件事》中饰演被叫作“花瓶”的男主的同事林子晴。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这件事》王净饰演林子晴

同为王净饰演的两个角色,为何被观众拿来疯狂对比?

《周处除三害》(下文称《周处》)作为一部典型以黑帮为背景的犯罪剧情片,当中女性角色的塑造真的一无是处吗?


华语电影又为何如此钟情于「小白花」和「救风尘」的情结?

《周处除三害》程小美

电影中的程小美,是一名被黑道大哥「香港仔」囚禁并施暴长达十年的女子。主角陈桂林在击杀香港仔后,顺手解救了程小美,并留下一部车让她自由。

影片没有以往黑帮片中常见的被救女子以身相许,而是俩人选择了分道扬镳,程小美也开始寻找新生活。

这个过程中没有太多英雄救美的渲染,亦没有出现浪迹天涯的场面,两人的再次见面已是陈桂林行刑前,小美帮他剃须,送他最后一程。

而这一幕,也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爱情戏码。

陈桂林当初决定“干一票大的”之后就赴死,是古惑仔典型的“人死留名”心态,失去最后一位亲人的他,对世间已了无牵挂。但当他最后终于明了自己的罪过,要带着一身的业障去死时,本已无亲无故的他,却又感受到一次如亲人般无微不至的关怀,于是他泪流不止,这是人世间留给他最后的残酷与温存。

而对于小美来说,她也只是尽己所能,为这个救过她的人做一场简陋的临终关怀。

小美这个角色结合了传统黑帮片中常见的「柔弱女子」和「救风尘」双重属性,加之出场时间不多,与其他男性角色比起来,人物刻画单薄,亦没有个人成长,裸露场面的确落入了黑帮片的窠臼。

但影片似乎在尝试跳脱老套的英雄救美的爱情故事,让两个落魄之人在人生的平行线上,互相拉了一把,却恰好完成了各自的救赎,同时也无力抵抗命运的洪流。

《周处除三害》谢琼煖饰张贵卿

「小白花」程小美的塑造功过参半,而另一位女性角色却被严重低估了,就是由谢琼煖饰演的医生张贵卿。她没有年轻美貌的外形,面对三大恶人也没有与之抗衡的武力值,但却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捕蝇草,成为「周处除三害」齿轮转动的原点

贵卿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医生兼药师,多年来帮助过陈桂林等黑道弟兄疗伤。她用计劝陈桂林去自首,也正是她轻描淡写的一句「人死留名」,在陈桂林脑子里埋下了斩除二害的种子。

在传统黑帮片中,女性角色的生存空间较小,通常只有柔弱女子、蛇蝎美人和帮派大嫂,安排给大龄女性的角色类型则更少,只有扮演某人的母亲,或者干脆不设这样的角色。

但贵卿跳出了以上所有框架,她不仅在故事中起到非常关键的作用,更是全片唯一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角色。

她既是济世的医生,却也在手术台前救下黑道;她既能劝说陈桂林去自首,却也帮他严守秘密;她既是这个江湖中最赖以生存的一环,却也是给江湖致命一击的人;她是渡三害的菩萨,却也是除三害的判官。她用一个谎言交换一个因果终局,她行医、行骗、行恶,却也行善。


这样一个极为复杂的女性角色,是华语黑帮片女性形象的进步。同时,谢琼煖的表演老练真诚,她身上没有当今影视工业对女演员「冻龄抗老」的绑缚,甚至还为戏削光头发,她在结尾监狱会见室里的精湛演出,丝毫不输男主角,每一道皱纹都诠释着「演员」二字的分量。

《周处除三害》

结合了台湾帮派的故事背景与香港导演的拍摄手法,《周处除三害》有着明显的华语黑帮片基因。黑帮片作为一个经久不衰的类型,从意大利黑手党到华人熟悉的古惑仔,全球的黑帮片虽然语言不同,但却有着不少一脉相承的共性和相互影响的关系。

究竟为什么黑帮片被普遍认为是女性形象最不进步的类型片?这类型中的女性都有什么共通点,它们又如何影响了像《周处》这样的后来者?

黑帮片最初源自19世纪西西里岛的黑手党传说,其本质是资本主义工业化社会下贫富不均,所衍生出的帮派争斗故事。黑帮片的魅力正是建立在对黑帮传说的演义之上,帮派的核心机制是传统的家族观念与裙带关系,因此绝大多数的帮派以男性为中心,并建立一套明确的性别与等级秩序,以确保家族事业的牢固,所以我们经常在黑帮片中看到大哥说「Family comes first」。

《教父》

例如弗朗西斯·科波拉的《教父》三部曲,五大家族各据一方,每个家族成员的权力层层垒筑,最终汇聚到一名老大手中,女性不会参与帮派事务,只存在于一场场婚礼中。《教父》深刻影响了在它之后的无数黑帮片,这些电影中普遍存在相似的霸权男性气质,重要角色多为男性,女性角色仅作为提供家庭价值的元素出现。

长久以来,黑帮片被默认为是男人的故事,片中叱咤江湖的男性成为了观众理想的投射,女性则只能作为承担欲望的符号。因此黑帮片中的女子不是即将成为大哥的情人,就是已经成为老大的妻子。

《追龙2》

例如《美国往事》中詹妮弗·康纳利饰演的黛博拉,从小就被偷看她跳舞的男主所欲望,长大后在约会中被男主侵犯,后来又成为另外两位男性角色的情妇。《无间道2》中刘嘉玲饰演的大嫂,是男主刘建明欲望的对象,却因为不肯就范而遭到杀害。《追龙2》中邱意浓饰演的兔兔,是大哥宠爱的女人,一直利用「美人计」来帮大哥做事,最终为了大哥赴死。

《无间道2》

这些女性角色在主线故事中的能动性越低,她们在服务欲望上的功能性就越高,她们的独立个性几乎不存在,而她们的身体却被作为欲望的载体,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一种吊诡的场面——当大哥们都需要防弹衣护体,女人却穿着性感单衣,游走在枪林弹雨的江湖。而这套人物模板经过无数次效仿和传承,成为了黑帮片的沉疴。

华语黑帮片中经常出现「救风尘」的情节,背后其实关联着华人地区特有的底层叙事

与意大利黑手党世代显赫的家族神话不同,华语电影里的帮派成因还有一种是穷人的结社需求,乱世中无依无靠的个体想加入帮派求生存,因此华语黑帮题材涉及大量的底层书写。

《周处除三害》

一方面,在底层社会,女性的生存空间更加狭小,她们中的很多人迫于生计成为了别人口中的「风尘女子」。另一方面,华语黑帮片受到武侠小说的影响,尤其崇尚路见不平的侠客精神,于是「救风尘」的情结就应运而生了。

但是,在商业电影的裹挟与男性欲望的驱使下,很多电影创作者却将这种行侠仗义的「救风尘」,作为一种视觉景观和商业元素出售。早期的香港黑帮片导演甚至乐于在这一环节上加入大量猎奇或施暴元素,达到商业吸睛的目的。

如今很多观众批判电影中出现「救风尘」的情节,但其实「救风尘」本身并不是影片问题根源,电影不拍,底层的现实依然存在,见人受苦,难道不救吗?

问题在于电影的初衷与设计。如果创作者仅仅把女性作为吸引眼球的商业元素,亦是对这个群体苦难的消费。

《周处除三害》程小美

尽管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以男性为主角、由男性主导、女性镶边的惯性思维,似乎已成为黑帮片的创作模板。但其实黑帮片作为一种电影类型,是没有性别规定的。认为黑帮片只有男主角,又何尝不是一种刻板印象?

电影是一种创意的艺术,尽管在刻板印象占据压倒性数量的情况下,依然有人在做反刻板印象的尝试。女性在黑帮片中从镶边的性客体,到拥有自己的主体性甚至是成为故事主角,也经历着漫长的嬗变之路。

20世纪80年代的香港电影新浪潮,年轻导演们掀起了锐意创新的电影变革,加上受到当时女性主义思潮的影响,人们不再受限于「动作片只属于男性」的观念,香港电影流行起一种雷厉风行的打女形象。比如杨紫琼主演的《皇家师姐》系列、杜琪峰导演的《东方三侠》和《现代豪侠传》等等。

《皇家师姐》

《东方三侠》

千禧年后,打女的影响力扩散到欧美影视,比如深受港片启发的导演昆汀·塔伦蒂诺,就以打女为灵感创作了《杀死比尔》中的帮派成员黑曼巴。

《杀死比尔》

《南方女王》

近年来,黑帮片的女性角色在「能打」的基础上进一步拓展,「智谋」与「权斗」也已经不再是男性专属的游戏,比如长达五季的剧集《南方女王》,以真实人物为原型,讲述一个女性在帮派中的故事,并且让她摒弃“美人计”等老套手段,使用灵活的大脑和强大的意志,这样的女性叙事在黑帮题材里相对罕见。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王净饰演林子晴

台湾电影《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尽管是一部以男性为主角的犯罪电影,但片中王净饰演的林子晴,却拥有一条反刻板印象的故事线。林子晴恰好是利用大家的刻板印象心理,让警方和黑道都以为她是「一眼就能看穿的花瓶」,成功上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反转戏码,撕掉了花瓶标签,并留下出圈台词「花瓶哪是你一眼能看穿的?能看穿的叫玻璃杯」。


林子晴既没兴趣当英雄,也没兴趣当反派,她只是要凭一己之力完成属于她和妈妈的复仇,最后她只身开着豪车消失在了夜色中,我们知道她不是故事的主角,但她是她自己故事的主角。

在《周处除三害》上映后,同为王净饰演的林子晴和程小美也被观众拿来对比,这些迹象都表明,传统黑帮片的魅力机制正在松动。

现如今,不仅女性主义的思想越发深入人心,社会的发展也早已摆脱过去的家庭形态,黑帮片所植根的那种「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职能和结构关系,已经急剧变迁,父系制不再被默认为家庭或组织的规范,甚至在欧美一些地区的帮派中,女性成员已经掌握最高权力。种种现实都在迫使黑帮片这种老派的类型,做出新世代的转变。

《周处除三害》

但思想的转变无法一蹴而就,电影的转型更是跬步千里,在黑帮片缓慢进化的路上,将会同时存在刻板与反刻板的女性形象,正如《周处除三害》中会同时存在程小美和张贵卿,这是一场古老与未来、狭隘与开放的对弈。

*图源网络

文/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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