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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有她》:这是她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作者:时尚芭莎2022-09-08来源:时尚芭莎

《世间有她》:这是她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与其复刻真实,不如将最普通人的经历和感受提炼,用影像的方式呈现。

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集《神的孩子全跳舞》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小说集以阪神大地震为背景,每篇小说里的主人公不一定亲历了那场灾难,但都或多或少地在精神与心理上受到了地震事件的影响。

有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和自己的生活,有人发现了自己潜在的能量,有人因此放下执念重获自由……村上春树没有正面描写地震的残酷和震后救灾的悲壮与伟大,也没有直面那些亲历者,而是站在一个有些疏离的位置,深入到个体的精神世界和现实困境,去讲述重大公共事件带给个体的影响。

在这样的美学选择下,故事中的冲突被展现得更细微,但人物的处境更有普遍性,所捕捉到的个体与社会情绪也更容易让人共情。

如果说,对大事件的正面讲述是奇观式的,感动、紧张、愤怒的情绪更多地来自于生理性的应激反应,那跳开一定距离,深入到个体故事的讲述调动的就是更日常的情感与思考,它不激烈,但绵长。

疫情发生以来,正面讲述这段经历的电影已经陆续上映了一些,我一直期待,有人以更个体化的视角来讲故事,丰满这一题材。眼前,这样一部作品好像出现了,它弱化了作为大背景的疫情,把人的感受和更日常的困境作为核心,甚至在视角上更极致——讲述的是在疫情中几个女人的故事。

2020年,整个电影行业一度陷入低谷,李少红、陈冲、张艾嘉,三位华语电影圈最有代表性的女性导演选择以《世间有她》共同“复工复产”。

《世间有她》某种程度上说更是一部女性电影。生活中暗流涌动的冲突、代际差异,风平浪静下小情侣的日常,以及都市生活中女性家庭与事业的平衡……

这些都是探讨女性议题不会回避的问题,只是在疫情这样极端的情境之下,一切日常生活中的经验和情感都被放大了,拥有了更为戏剧化的张力。

有过隔离和居家经验的人一定深有体会,疫情期间关在家里,与最亲近的人24小时全天候相处,人们似乎都暂时地失去了特定的社会身份,家庭关系变得更重要,也更具体。

人人都回归为母亲、父亲、妻子、丈夫、婆婆、儿子……社会角色因有特定的规则而清晰、有边界感,但在家庭中,每个自我都褪去了保护,好的、坏的都变得更真实。

冲突和差异也因这份“真实”而更凸显。李少红捕捉的就是这家庭关系中,两代女人对“自我”的不同理解。

许娣饰演的婆婆是典型的“上一代人”,她劳碌,一辈子操心命,眼里只有儿子、孙子。她不是只对周迅饰演的儿媳沈玥不好,而是对自己也不好。和她一样,沈玥最伤心的不是被婆婆忽视,而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多关心关心自己,还有同样是女人的我呢?

许娣这样的婆婆太常见了,儿媳疑似得了新冠肺炎,她想着让对方搬出去,不是自己害怕,只是怕传染给儿子和孙子。

儿媳心疼她,给她做了牛奶和蛋炒饭,但她没心思吃,满脑子都是还没吃上带鱼的儿子和孙子。她每天斤斤计较的不是儿媳有没有对自己更好一些,而是为什么同样是女人,对方却不能像她一样,为家庭付出所有?

同样地,沈玥这样新一代的儿媳、妻子如今也很常见。她们爱家庭也爱孩子,但同时也需要在家庭生活之外找到自己存在的方式。她的爱建立在彼此独立和理解之上,可以付出,但不能无视自我的感受。

在平淡安逸的往日生活里,两代女性的冲突稀释在琐碎的细节中,鸡毛蒜皮的争执肯定有,但都不触碰原则。

疫情让观念之间的冲突变得集中而剧烈,以至于,几条带鱼让两人的矛盾彻底爆发。压抑得透不过气的沈玥夺门而出——带着婆婆一定要给儿子的那口带鱼。

两代女人,一个的“自我”在关系中确认,另一个的“自我”全然独立,并努力在各种关系中寻找平衡。直到面对真正的生死,两种观念的隔阂才被亲情与善良击碎。

李少红所呈现的女性问题很普遍,她只是在极端的背景下,让这个日常困扰每个女性的问题像火山一样爆发。

陈冲在同题的背景下,讲述了一段年轻人的爱情故事。黄米依饰演的女主角晓璐一副大学生模样,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女孩子。正是春节,女孩回北京过年,留易烊千玺饰演的男朋友昭华在武汉备考雅思。

导演用纪录式的镜头语言来呈现这一对年轻人的恋爱日常,几乎所有情侣之间的对手戏都是隔着手机屏幕完成的。

他替她撸撸猫,她替他多吃几口姥姥做的饭菜;他们穿着背心儿躺在床上,整晚开着视频;他们身处热闹的亲朋好友聚会中,手机却是连接彼此的秘密通道;他们畅想未来,好像此刻的甜蜜会一直持续下去……一切爱的呈现都真实却又如梦一般虚幻,隐隐暗示着故事的结局。

今天,我们谈论“女性视角”,一方面是在强调女性,另一方面,也是在以“女性”为支点,寻觅一种宏大叙事、传统的英雄叙事之外的故事讲述方式。

在陈冲导演的这部分故事里,疫情、无助的城市和陷入恐慌的社会都只是大背景,对于小情侣来说,这些背景仿佛不存在,衣服晒干了、叫没叫到外卖、生日许了什么愿望……一对最普通的年轻人,正在经历一个最不普通的历史时刻,他们的爱依然只寄托在最平常和琐碎的地方,这是最真实的小人物面对大时代的方式。

可以说,陈冲导演的故事在形式和叙事方式上都是最具当下性的。

电影里的男女主角身处异地,大量故事推进和情感表达借助了手机视频、社交软件等方式。很多电影为了体现当下性,都会把这些元素融入其中,但像陈冲一样用得如此自然,准确抓住了年轻人恋爱状态,又能借此推进故事和情感的并不多。

故事最后,晓璐的情感爆发也是对着手机完成的。在大的主题框架之下,本质上,陈冲想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如何面对“爱与失去”的主题,电影高度凝练了时间,将这一过程呈现给了观众。

李少红导演说,《世间有她》的三位导演分三地、不同时间拍摄,过程中并没有太多交流,但大家选取的视角却十分契合,这大概是一种默契。

张艾嘉导演的故事发生在疫情期间的香港,讲的也是家庭,也是爱情。郑秀文的“港女”形象一出场就立住了:梁静思穿着衬衫、戴着口罩,拎着一个大相机挤在一群男人中间抢新闻。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也是要强的职场女性。

让人舒服的是,张艾嘉镜头下的职场女性没有职业套装、名牌包包、十厘米的高跟鞋,她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出脑力,也得出体力,干起活儿来难免灰头土脸。偶尔也要耍耍职场老油条的滑头,比如,在超市货架上摆上最后一打卫生纸,等着阿婆拿走,记录下“抢购”的瞬间。

这样一个在工作中强悍的女人,回到家也是一地鸡毛,面对的都是最现实的问题:卫生纸、口罩没有了怎么办,孩子谁来带,菲佣靠不靠谱,自己的婚姻还有没有继续的必要?

梁静思身上聚焦了很多当下备受关注的女性议题:二胎、婚姻与事业、中年夫妻的情感关系、中产家庭的生活困境……这些议题都自然地暴露在这个香港四口之家里。

很多时候,我们说起“女性题材”,都好像站在了“男性”的反面。但在张艾嘉的故事里,冯德伦饰演的丈夫何达仁也没犯什么大错。他对孩子不错,对正在闹离婚的老婆也分寸得当,他只是像多数男人一样,觉得老婆应该比自己更顾家。

如果说,李少红导演的故事探讨的是失去自我和守住自我之间的矛盾,那张艾嘉的故事讲的就是两个都独立、有个性的人,如何在家庭中让渡出一部分自我。

疫情这一特殊时期会让一些关系中的裂痕变得更清晰,同样地,也会让人在危难关头,看清自己真正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电影里有个彩蛋很让人唏嘘,2003年,一对共同经历过“非典”的小情侣,如今再次共同面对一场疫情,十七年转瞬即逝。

十七年,大时代变迁,我们各自经历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最后,再说说演员吧。

《世间有她》的演员阵容一直被讨论,是电影一个很大的看点。这是继2005年的《生死劫》之后,周迅和李少红时隔十五年的又一次合作。这几年,银幕形象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周迅演妈妈还是很有特点的,有点脆弱、有点倔强。

电影里有一幕,她站在窗边接妈妈的电话,边上是刚刚还在和她吵架的婆婆,电话里是关心自己的妈妈,那一刻的复杂情绪,周迅用简单的几句台词,强颜欢笑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就让人共情了,这大概是天赋吧。

易烊千玺和黄米依的表演其实是难度很大的,因为异地的故事设置,在实拍过程中,他们几乎没有真正的对手戏。但两人把年轻人谈恋爱的自然状态呈现得很自然,最重要的是,看电影的那一刻,你真的相信,这是两个不知道人生走向和故事结局的年轻人,你愿意跟他们共同经历这一段短暂却重要的人生。

至于郑秀文,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和表演经历早就把她的个人形象经典化了。作为“港女”形象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她怎么演都成立,只要还愿意演,就行。

从筹备拍摄到最终能够上映,《世间有她》经历了两年多的时间,这两年多,每个人都过得不容易。

接受采访时,张艾嘉说过,一开始,电影的策划也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疫情中被广泛报道过的高光人物。那当然都是好故事,但它们太精彩和感人了,在真实面前,有时电影也显得苍白。与其复刻真实,不如将最普通人的经历和感受提炼,用影像的方式呈现。它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故事,但也属于每一个人。

这或许是当下电影能做,也应该做的事。


监制/宁李Sherry

编辑/Timmy

撰文/Ste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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